科技现代化引领和支撑国家现代化的发展,国际经验可为我国科技现代化建设提供有益的参考和借鉴。研究阐明了科技现代化的概念和构成要素,提出其发展可分为3个阶段,并分别探讨了德国、美国和日本科技现代化的发展进程以及对国家现代化的引领和支撑作用。
研究表明,科技现代化对国家现代化的促进作用主要体现在:引领国家发展的战略方向,推动经济转型与产业结构升级,提高国家竞争力与国际地位,促进教育体系现代化与强化人才供给,提高国家治理能力。
德、美、日三国的发展路径各异,其经验启示主要包括:发挥科技价值观的引领作用;推动科技现代化与国家战略目标相结合;夯实教育作为科技现代化和国家现代化的根基;以创新体系现代化赋能国家现代化;重视政府在国家发展重要时期的主导作用;强化制度现代化对科技现代化和国家现代化的保障作用。
科技现代化是国家现代化的基础和核心驱动力之一。科学技术不仅是提高综合国力的关键要素,也深刻重塑着经济发展模式、社会治理方式和国家安全结构,引领和支撑国家现代化的发展。在全球科技革命和产业变革加速演进的时代背景下,科技现代化对国家现代化的作用日益凸显,亟须系统总结世界科技现代化历史经验,为中国科技现代化建设提供参考借鉴。
本文在阐明科技现代化概念的基础上,系统考察德国、美国和日本科技现代化实践经验及其对国家现代化的引领和支撑作用,总结可供参考和借鉴的成功经验。其中,对德国的研究聚焦于19世纪,这一时期德国科技与教育第一次在制度上和组织上实现了现代化,并且在国家改革和政治统一的浪潮中,对国家现代化的发展起到了引领和支撑作用。对美国经验的探讨集中分析了从美国建国至今整个历史发展中科技现代化的演进及其对国家现代化的作用,展现了科技现代化对国家现代化全方位的引领和支撑。日本是一个现代追赶成功的典型国家,对日本经验重点探讨的是在不同历史发展阶段日本科技现代化与国家现代化的协同与相互促进。3个国家的经验既在时序上存在重叠与延续,又各具特色,可在相当程度上揭示科技现代化对国家现代化作用的整体特征。
1.1 现代化的含义
现代化是传统社会向现代社会转型的历史过程,以科学革命和工业化为主导,涉及经济、政治、文化和社会等多个领域的变化和进步。现代化源于西欧,后扩展到世界其他国家。现代化是一个兼具历史性与世界性的概念,其普遍性不局限于某一区域或国家的特殊性质,而是人类社会共有的。世界各国的现代化有共同的属性,但发展的道路各不相同。现代化是一个仍在进行的过程。
“现代化”(modernization,意为to make modern,即“成为现代的”之意)一词是20世纪60年代以后才在西方社会科学中逐渐流行的一个术语。英文中的Modern time,即现世(代),所指的时代大致为公元1500年左右延续至今的历史阶段,即古代和中世纪之后的第3个时代,与中国史学界“近现代”的概念不同。在现代化语境中,“现代”一词不仅是时间尺度,更是价值尺度,指区别于中世纪的新时代精神与特点。
科学技术是现代化的重要组成部分。现代化最为普遍认可的是知识的积累以及获得它的理性解释方法,这一内容处于现代化过程的核心位置。始于16世纪的科学革命,不仅在数学、物理学、天文学、生物学与化学等各领域均取得突破性的进步,改变了人类对自然和宇宙的认识,还影响人们的生活价值观。技术发展与科学日益紧密结合,被广泛应用于生产和生活,带来工业革命,促进经济发展和社会进步,提升了政府治理效能,并改善了人们的生活质量,深刻地改变了人类社会发展的方方面面。反过来,现代化中各领域的发展也对科学技术提出了新需求,为其进步提供了支撑和条件。
1.2 科技现代化的含义
1.2.1 从科学史发展看科技现代化
在现代化语境中,科技现代化是一个过程。历史上各文明出现的传统科学存在两大局限:一是探究的范围受到各种各样的限制,缺乏科学的方法论;二是缺乏社会分工,没有形成独立的科学家角色,缺乏专业的共同体,知识的积累缺乏连续性。而科学的现代化不仅奠定了科学研究的自然观和方法论,而且形成了科学家角色和科学共同体。科学开始从其他文化现象中更明确地独立出来,成为一种职业行为,成为一种社会建制(social institution),并且在20世纪中期纳入国家化发展轨道,各主要国家大力支持科学,科学成为一种高度有组织的行为,科学的现代化同国家的现代化全面地紧密结合在一起。
从科学史发展的角度看,科技现代化大致可分为3个阶段:①科学革命(1543年尼古拉斯·哥白尼《天体运行论》出版至1687年艾萨克·牛顿《自然哲学的数学原理》发表)奠定了现代科学的世界观和方法论,构建起现代科学体系,改变了人类对自然和宇宙的认知,削弱了宗教权威,推动了思想解放,并为技术发展、工业革命乃至现代民主诞生与制度转型创造了条件。②科学的职业化改变了其社会结构。始于19世纪的科学建制化和职业化被称为第二次科学革命。随着科学与教育的结合、各学科发展的成熟以及科研成果不断转化为实用技术和产品,科学研究的从业者从业余爱好者转变为职业科学家。科学家就职于大学、企业和政府机构,获得丰厚的报酬和高度的社会认可,社会地位逐渐提高。这场革命的结果表现为迅速成熟的科学学科与组织管理技术相结合,使开展有组织的研究项目成为可能。在这个过程中,科学与技术之间的联系加强,科学开始对经济增长产生重大影响。同时,科学技术活动逐步成为高度专业化的职业行为,有自己的价值体系和行为准则,各主要学科的专业学会在德国、英国等国家成立。③科技的国家化使科技发展与国家现代化发展全面联结。二战后,国家在科学发展中的角色发生根本性变化,成为科学研究的最大资助者和组织者。以美国国家科学基金会(NSF)、国防高级研究计划局(DARPA)为代表的机构成为促进科技发展的核心力量。科学活动成为高度组织化的行为,出现“大科学”模式,如大型科研设施和大规模跨学科项目,科学技术与国家政治、经济和社会各个领域联系紧密,科学家广泛深入地参与公共政策制定,国际合作成为科学发展的普遍方式。
1.2.2 科技现代化的维度
从科学技术发展史的视角来看,科技现代化可以理解为促进科学技术前沿发展和应用,或适应科学技术发展趋势的制度安排、组织形式和物质基础,主要包括以下几个维度。
①制度化和组织化。包括科技活动价值的确立和传扬,科学技术基本制度(如知识产权、资助、评价等)的确立,科学技术在大学、科研机构和企业的建制化和组织化,各种不同科学技术活动的组织方式、合作模式、协作方式和管理机制。
②职业化。包括科学家和技术专家的成长与培训机制,科技界内部职业标准调控,科学家和技术专家的职业服务和报酬,科学共同体的科学奖励系统。作为科学共同体重要载体的科学团体,在推动科学交流和分配科学奖励方面起着重要的作用。职业化是构建开放、包容、有竞争力的科技人才体系的基础。
③工具化。指支撑科技活动的工具和基础设施,主要包括观测和实验设施(大型实验基础设施、科研仪器、中试平台等)、知识资源库及信息网络等。
④国际化。包括国际科技合作(科技合作协议、科研项目与共建平台等)、科研人员跨境流动(留学、人才引进与联合培养等)、科研资源配置国际化(跨国研发投入、国际资助与设施共享等),以及科技成果国际传播(学术会议、期刊出版与开放获取等)。
⑤治理体系化。科技相关的不同主体遵循科技向善的价值导向,依靠合宜的治理工具和治理机制共同对科技发展进行系统管理。
1.3 科技现代化与国家现代化的关系
科技现代化与国家现代化之间相互作用:国家现代化的发展对科学技术提出了需求,并为其塑造了发展环境,科技现代化为国家现代化发展提供了动力和支撑。
科技现代化引领和支撑国家现代化发展的主要作用表现在:
——推动科学和创新精神、理性思维、科学教育的发展。
——促进经济发展。促进新产业的发展,推动产业升级,建设创新型经济体系。
——促进社会现代化。推进教育、医疗、公共服务和生态环境的建设。
——推进国家安全体系和能力现代化。促进军民融合发展,塑造战略科技力量和新型安全能力。
——推进国家治理体系和治理能力现代化。为决策提供科学和证据基础,应对社会风险和不确定性等。
——提升文化软实力与国家形象。科技成为文明标志,科技文化成为国家认同的重要元素,科技外交助力全球影响力提升。
19世纪初,德国还是一个四分五裂、农业人口占全国人口3/4的贫穷落后国家。1806年耶拿战役失败后,德国认识到落后不仅在军事上,更在教育、科学与社会制度上,于是开始军事、行政和教育等领域的改革,以增强国力。作为教育改革的一项重要措施,新型的柏林大学成立,推动了19世纪德国科学、技术、教育的崛起,增强了德意志民族意识,开启了德国的现代化进程。随着1834年德意志关税同盟成立及1835年第一条铁路建成通车,德国工业化于50年代进入蓬勃发展期。1871年统一后,德国经济发展迅速,至19世纪末已跻身世界强国之列。
2.1 德国的科技现代化
2.1.1 现代大学制度与大学科研体系建立
19世纪德国通过建立现代新型大学,为科学发展奠定了制度和组织基础。1810年,威廉·冯·洪堡领导大学改革,创建了现代新型大学——柏林大学。之前德国传统大学的主要任务是教授和传递已有的知识,而当时流行的法国高等专门学校基本是高级职业培训机构。洪堡重新定义了大学,他认为,大学的目标不应只是传递知识,而是创造新的知识;大学不是职业训练机构,而是基于科学的高等学校。他主张大学应致力于追求纯粹科学,通过科学实现人的修养全面提升。教师的职责在于开展研究、推动知识进步,并指导学生研究,提出“研究与教育相结合”的原则;同时,大学应坚持学术自由,包括研究自由、教学自由和学习自由。
柏林大学“研究与教育相结合”的办学方针得到政府支持,被德语地区各大学采纳。基于学术研究水平任命大学教授成为一种制度。同时,大学改革创立的一些新措施也为德国整个大学系统所仿效。例如,一种新的教学形式——研讨班(seminar)在教学实践中成形。在这种形式中,教授不仅可以与学生共享研究成果,而且可以共享研究的方法和技术,使学生有机会参与研究过程。Merz在其名著《十九世纪欧洲思想史》中赞叹:“用一句话来说,(德国)大学系统不仅教授知识,尤其重要的是,它教授研究。”
德国大学改革的观念、制度环境与学术竞争为科学在大学中的成长繁荣创造了条件。自19世纪20年代起,自然科学和实验方法在大学中逐步普及。至19世纪下半叶,自然科学各主要学科已在大学体系中发展成熟。
最早之一建立教学实验室并把科学引入大学教育制度的是吉森大学的化学家李比希(1826年)。李比希建立吉森实验室的目的是坚持化学应有自己独立的学科地位。吉森实验室开创了现代自然科学教学模式。李比希创新性地让学生亲自参与实验操作,实行“学徒式”科研训练模式,形成了现代实验室范式——学生作为助手在实验室独立学习;科学研究由教授、助教和学生组成的团队共同开展。由此,该实验室成为当时化学研究的中心之一。“吉森模式”培养出大批优秀人才,并在德国乃至全球广泛传播。在化学领域,维勒(1800—1882,人工合成尿素,打破无机物和有机物的界限)在哥廷根,拜尔(1835—1917,因成功合成了靛蓝而获得1905年诺贝尔化学奖)在慕尼黑,费歇尔(1852—1919,1902年因对嘌呤和糖类的合成研究被授予诺贝尔化学奖)在柏林,奥斯特瓦尔德(1853—1932,因在催化、化学平衡和反应速率研究方面的成就于1909年获得诺贝尔化学奖)在莱比锡等相继建立教学实验室,形成了自己的学派,培养了大批化学人才。类似的情况也在心理学等领域出现。与之前存在的封闭科学学院不同,教学实验室创造了一个从事科学活动的开放的、自由参与的环境,创建了新型的科学家共同体。到19世纪后期,德国成为世界基础学科发展的中心。物理学、化学、心理学、生物学和数学等学科的发展奠定了现代科学发展的基础,促进了20世纪初现代物理学革命的产生。
2.1.2 工艺学校的兴起——科学原理与技术实践结合
与大学平行发展的是德国Technische Hochschule(最初的含义是“技术高等专科学校”或“工艺学校”,后来发展为“工业大学”或“理工大学”),其特点是以科学理论指导技术教育和实践,并开展专门研究。
1794年成立的法国综合技术专科学校开创了基于数学和自然科学原理培养工程师的新模式。德国工艺学校即是依照这个模式于19世纪初期建立的。早期一批工艺学校建立在柏林(1821年)和卡尔斯鲁厄(1825年),20年代在德国各地纷纷建立。工艺学校是在与大学竞争平等地位中发展的。
到19世纪50年代,工艺学校培养出的职业工程师开始在工业界发挥重要的作用,推动了工程师职业培训资格认定制度和教育标准化的进程。60年代起,以理论途径解决技术问题走向前台,强调技术的科学化。工艺学校在入学标准逐步提高到大学同等水平的同时,陆续建立实验室,设置研究岗位,自主开展科研工作。在某些领域的教学和研究方面,工艺学校达到了与大学一样高的水平,一些最好的科研工作就是在工艺学校做出的。
德国工艺学校的发展具有深远意义:其一,培养出经严格科学训练的新型工程师,承担了有效联结科学与技术的纽带作用;其二,促进了面向实际的、与工业发展相适应的技术科学发展成熟。
到19世纪末,大学与工艺学校的发展出现交汇,大学的理论研究也开始与实际应用紧密关联。
2.1.3 企业研发部门的创立——促进研究与生产结合
19世纪60年代起,德国支柱产业之一——合成染料工业建立了工业研究实验室,这是历史上第一次由企业按自身发展战略在企业内部组织和管理的研发机构。
工业实验室在合成染料工业的建立并非偶然。其一,从技术来源看,合成染料起源于大学实验室(英国人W.H.珀金,1856年),是最早以科学为基础的产业。在合成染料工业的发展中,科学研究对技术进步的作用越来越明显。其二,从市场需求来看,新产品、新工艺以及改进产品的压力从开始就一直存在,为企业开展科学研究提供了动力。德国合成染料工业是后发的,靠模仿和追赶英法起家,在发展中得到国内纺织业发展需求的刺激和国家的支持。与英法不同的是,德国合成染料企业大部分是大学化学专业毕业生自己建立的,或与染料商人合作建立的。大多数公司在创建伊始,就开始雇佣化学家,并与大学化学家合作。企业和大学的积极合作给企业不断地带来有价值的发现。同时,工艺学校的毕业生大量进入企业,有效解决了企业的产品质量控制和生产方法改进等化学工程难题。这些为企业自己建立工业实验室奠定了技术基础。
19世纪60年代,德国三大染料公司——赫克斯特(1863年)、拜耳(1863年)和巴斯夫(1865年)先后建立了最早的工业研究实验室。工业实验室的建立使得科学研究内化于企业发展之中,使科学研究成为一种有组织的行为,使得生产部门与研究部门之间建立起一种有效的功能关系,直接促进了科学研究转化为生产力。事实证明,工业实验室对公司生产起到了巨大的促进作用。
2.1.4 德国科学共同体的形成——科学学会的产生和发展
在德国整个科技现代化的过程中,成立于1822年的德国自然科学家和医学学会(GDNÄ)具有深远的历史意义。与法国科学院等的封闭科学学院模式不同,GDNÄ提倡开放自由的研究参与模式,有效促进各学科参与互动,并通过定期举办年会的方式,将分布在德意志各邦的科学家、医生、教育家聚集在一起,推动思想交流和科研合作,形成了德国早期的科学家网络,塑造了德国现代科学共同体,也为后来德国大学科研体制的建立奠定了基础。
GDNÄ自创立起就强调科学对社会的服务功能,其会议不仅邀请学者,也面向公众,推动科学走向社会。该协会的成立深受启蒙思想“理性崇尚”与“科学进步”观念的影响,承载着德国民族文化中的知识分子以知识和医学推动社会发展与国家建设的文化自觉。这一文化内核延续至今,深刻塑造了德国重视基础研究、尊重科学精神的社会传统。
GDNÄ是德国和世界上第一个全国性综合科学组织,其成功经验不仅影响了德国物理学会、化学学会等后续各学科专业学会的建立方式与组织结构,并且对英国科学促进学会、美国科学促进会的产生和运作起到了重要的参照作用。
2.1.5 新的角色:科学家—工程师—企业家的产生
随着化学、电力等以科学为基础的产业兴起,德国涌现了一批具有科学家或技术专家背景的企业家。例如,西门子既是发明家也是企业家,其展现了鲜明的科学精神;克虏伯父子则融合了技术专家、工程师与商人等多重身份。这类新型角色有效促进了科学、技术与产业的相互结合。
2.1.6 专利法的制定
19世纪,德国专利法在工业革命与国家统一的双重背景下形成。早期德意志各邦国(如普鲁士、巴伐利亚、萨克森)均实行独立的发明特许制,标准不一、程序繁琐;1871年,德意志帝国成立后,建立全国统一的专利制度成为国家现代化的重要任务;1877年,德国通过《专利法》,实现了专利制度的全国统一。《专利法》的基本特点为鼓励发明,支持机械化与化学工业的发展,强调以实用性和工业应用为核心的专利审查标准,同时保留政府对军工等关键技术的专利管控。
2.2 德国科技现代化对国家现代化的引领和支撑作用
德国大学现代化是国家现代化的开端。通过“洪堡模式”,德国将科研、教学和国家建设三者结合,为国家现代化的发展提供了持久的动力。研究型大学、工艺学校和企业三者形成了德国国家创新体系,共同推动产业和经济的发展。
①科学精神和科学文化影响整个社会的发展。
科学与现代大学的结合使科学的观念和精神深入人心,影响社会发展各个领域,成为国家现代化发展的动力。一批科学家学派的形成,催生了理性化、体系化、专业化的科学文化,塑造了全社会的科学思维和理性精神。
②大学的科学研究为工业和经济发展奠定了坚实的科学基础。
化学、物理学等基础学科的发展支撑国家工业进步,工艺学院的技术科学为产业创新提供理论基础。
③引领新兴产业发展,推动科技与产业深度融合。
工业实验室成为企业内在的技术源泉,推动工业化进程和产品迭代,推动大学—企业合作模式的发展,引领新兴产业发展,加速科研成果产业化,使德国迅速在化工、医药等领域超越英国,成为全球技术强国。
④人的现代化为国家发展提供了人才基础。
德国产出了一批伟大的科学家,兴起了科学家—工程师、科学家—企业家的新角色,而且德国科学导向和与工业发展相适应的教育体系培养了规模可观的科技人才队伍。正如某学者所言,“那时每个国家都可以夸耀自己伟大的科学家,但是唯有19世纪的德国可以夸耀自己有大量的二流科学家”。这不仅促进了德国科学的发展,而且为整个以新的科学为基础的产业提供了雄厚的人力支撑。
⑤专利法保障技术进步。
德国《专利法》不仅为技术创新和企业竞争提供法律保障,而且通过法律手段组织和保护创新活动成功实现从知识到产业、从发明到国家能力的转化,为后来“技术民族国家”的形成奠定基础。
美国建国时期启蒙主义和理性主义精神对国家的发展产生了深远的影响。技术发明和创造推动了美国国家的发展。正如经济学家罗伯特·戈登指出的,“内战之后的革命性世纪是在19世纪晚期一系列独特发明的推动下形成的”“过去150年,美国人民生活水平的提高很大程度上依赖于历史上大大小小的创新”。伴随着技术的进步,科学研究不断成熟和发展,两者之间逐渐形成紧密的关系。进入20世纪特别是二战后,美国科技发展不断迈向现代化:从分散走向系统化,从私营走向国家,科学技术制度、组织和治理体系建设不断完善,科学技术成为国家发展的核心要素,引领和塑造国家现代化的发展。
3.1 美国科技发展与科技现代化
3.1.1 美国建国时期的理性主义和科学精神
美国建国创始人之一华盛顿深受18世纪欧洲启蒙运动影响。启蒙主义者所秉持的理性主义思想和对科学的推崇,不仅构成了美国宪政制度的哲学基础,也深刻塑造了国家在教育、技术创新和社会文化方面的发展走向。托马斯·杰斐逊不仅是《独立宣言》的主要起草人,也是热衷于农业、气象与建筑技术的科学家。他创办了弗吉尼亚大学,强调理工教育和自由思维对国家发展的长远意义。本杰明·富兰克林以电学理论上的开创性贡献和避雷针的发明跻身当时世界一流科学家行列,他还创立了美国哲学学会,提倡“科学必须服务社会”。这种“以科学为工具、以实践为导向”的精神成为美国后续教育体系和创新文化的基础。
3.1.2 技术发展使美国走向工业化
独立战争(1775—1783)后,美国为摆脱对欧洲的技术依赖,实现经济自主,于1790年制定《专利法》,保障发明权,激励民间创新。当时恰逢工业革命带来的技术发明浪潮,在国家建设热潮中,发明家不断涌现,带来了发明和创造。到19世纪,技术发展成为推动美国现代化的核心动力,特别在内战后,美国大规模地发展创新性技术,推动美国从一个农业国家走向工业化和城市化国家。
19世纪上半叶美国重要的技术发展有:①铁路建设。1830年起,美国迅速扩张铁路网络,到19世纪末成为世界上铁路最密集的国家。这极大促进了西部开发、区域市场整合和工业原料运输。②蒸汽船技术。蒸汽船提升了密西西比河和五大湖区的航运能力,加速了内陆经济融合。③电报的发明及大规模普及。大幅度提高信息流通速度,增强了商业金融与政府管理效能。④工业机械化与制造业系统、标准化与互换零件制度在枪械制造中得到发展,为“美国制造系统”奠定了基础,推动了大规模工业化生产,支撑军事现代化,培育出日后通向福特制工业的路径。
1865年美国内战结束,国家实现政治统一,也进入了前所未有的技术飞跃时期。这一时期被称为“第二次工业革命”的美国阶段,其核心特征是:电力的广泛应用推动了城市照明以及工业生产与家庭生活的转型。1856年英国发明的贝塞麦转炉技术1865年后被美国广泛引进,大大降低了钢铁制造成本并减少了制造时间,实现了工业规模化生产,标志着美国钢铁工业进入新纪元,大量廉价钢材被广泛用于铁路、桥梁、建筑的建造,支撑了基础设施现代化和建筑高层化。石油工业的崛起带来能源革命,为汽车时代奠定基础。电话的发明带来通讯革命,开启人与人直接通话的新纪元。技术创新与制度变革结合,成为美国现代化的主轴,塑造了美国资本主义现代化。
20世纪上半叶,美国进入技术发展的关键时期。这一时期,美国完成了从农业国向工业强国的跃迁,在交通运输(莱特兄弟的飞机、福特T型车与流水线生产等)、电子与通信(无线广播、电视机发明、长途电话技术等)、能源工业(大规模电力普及、石化工业突破等)等方面的技术进步广泛推动了工业、交通、军事、通信等领域的现代化,为其在二战中取得胜利和战后崛起为超级大国奠定了坚实基础。
3.1.3 研究与发明的制度化和组织化
到19世纪后期,技术的发展由独立发明家推动转向企业有组织地研究。“与第二次工业革命相关的新技术,往往不是独立的发明家能研究出来的”,主要由工业研究实验室承担,大学和政府研究机构形成支撑,三者初步形成关联。
①工业实验室体系化发展。工业实验室始于电气领域,迅速扩展至化工、汽车、制药及石油等行业。1876年爱迪生门洛帕克实验室的建立标志着发明主体从个体向集体的转型,随后通用电气(1900年)、杜邦(1901年)、贝尔电话系统(1907年)等公司相继建立了自己的实验室。到二战之前,美国在化学、石油、电学等工业领域建立了大批工业实验室,如著名的杜邦、AT&T、通用电气等公司的实验室。1930—1940年,工业实验室已经成为美国的创新主体。到1930年,共有1 600多个实验室,1938年超过2 200个实验室。这些大型实验室使新技术的研发成为可能,为有实力的大公司提供了很高的投资回报率,促使它们不断改进产品线和技术,保持竞争优势和市场份额。
专利法和反托拉斯法对公司建立内部实验室起到了促进作用。1790年《专利法》构建了“发明人权利”保护体系,激励企业通过设立实验室进行专利组合以获取市场优势。工业实验室成为系统发明活动的载体,并以专利收益激励研究人员。1890年出台的《谢尔曼反托拉斯法》是遏制商业垄断的标志性法规,促使企业从价格同盟或市场合谋转向争取“合法的技术优势”,从而实现市场支配。因此,大型企业(如AT&T、杜邦、通用等)通过实验室构建专利壁垒,既规避法律风险,又维持市场主导地位。
②赠地学院和研究型大学的兴起。19世纪下半叶,美国以实用知识为导向的高等教育体系初步形成。1862年,美国国会通过《莫里尔法案》,在农业、机械、工程等重要领域推动成立了一批赠地学院(Land-grant Colleges),如康奈尔大学、密歇根州立大学、加州大学等,形成工程、农业、应用科学教育体系,直接服务本地产业发展。19世纪末20世纪初,围绕新兴产业出现了新的工程学科,并在大学逐渐制度化。美国大学(如MIT、伯克利分校)开始大规模培养工程师、化学家、电气技师等产业所需的科技人才,使大学与新兴产业发展紧密地联系在一起。同时,研究型大学兴起,强调基础研究与研究生教育,成为知识生产、人才培养与社会进步的核心力量,为长远的技术和产业发展奠定了基础。
③联邦科研机构发展。19世纪联邦政府以应用为目标,在海岸测量、资源勘探、地理考察和农业改进等领域成立了第一批政府科学机构,特别是1862年农业部成立之后,联邦政府在应用方面的支持增强。
1930—1940年,工业研究实验室已成为美国的创新主体,其间整个R&D经费投入的部门比例为:政府12%~19%,工业63%~70%,大学9%~13%。二战之前,美国已逐步构建起一个具有内生动力的科技创新体系,形成了企业、大学和政府三者初步分工协同的体系。企业R&D是国家创新系统中R&D的核心部分。
3.1.4 战后美国科学技术的国家化
二战前美国科技创新体系以私营企业和大学为主导,政府作用相对有限。二战期间,科学技术在战争中的重要性突出地彰显出来,促使战后联邦政府角色发生根本性转变。以万尼瓦尔·布什于1945年发表的《科学——无尽的边疆》为标志,美国联邦政府开始大力支持科学技术的发展,成为科学技术发展的主要资助者。科学技术与国家的政治、经济和军事等方面紧密地结合在一起,成为国家现代化发展的重要因素,主要表现在以下几个方面:
①曼哈顿计划开创国家组织大科学模式,战后美国在核能、材料和粒子物理等重要领域建立了一批研究机构,形成了美国的国家实验室体系,大科学项目的组织成为常态。
②战后联邦科技机构的制度化发展呈现出清晰的战略布局,海军研究办公室(1946年)、原子能委员会(1946年,能源部的前身)、国家卫生研究院(1946年启动院外研究项目)、国家科学基金会(1950年)、国家宇航局(1958年)和国防高级研究计划局(1958年)等相继成立,构建起多元化资助科学技术发展的网络。
③联邦政府大力支持基础研究,并与大学建立伙伴关系。战后,大学成为美国联邦政府资助的中心,对大学的资助促进了计算机等新兴学科的发展和大批创新型企业以及衍生企业的诞生,并培养了一批批科技人才。
④对航天、信息技术、生物医药、能源等战略性领域的长期投资产生显著回报。
⑤形成了产学军联合体以及军民技术融合发展和扩散的有效机制。
⑥完善国家科技决策咨询制度。1957年在苏联人造卫星“斯普尼克”的冲击下,美国建立总统科技咨询制度,连同在联邦政府各部门已建立的各种科学咨询制度,为政府在各个领域的决策提供了强有力的支撑。
⑦美国科学共同体的国际化。随着政府的战略性推动和国家科技发展实力增强,美国成为全球科技人才的聚集地,在科技人才、科研合作和科研机构布局等方面都呈现出国际化的特点,极大增强了美国科学技术的全球影响力。
3.2 美国科技现代化对国家现代化的引领和支撑作用
美国科技现代化对国家现代化的引领和支撑作用主要体现在以下几个方面。
①塑造国家战略能力。
通过长期战略性投入与制度保障,美国在信息技术、航天科技、核能等关键领域确立全球主导地位,显著增强国家竞争力和军事安全实力。
②引领产业和经济结构升级。
科技创新促使美国完成从传统农业社会向工业社会再到信息社会的转型。新技术发展带来新兴产业形成,如半导体、互联网、生物技术等新兴产业。新技术的广泛应用推动生产效率提升,推动产业体系向高质量阶段发展。
③推动教育与人才制度现代化。
通过大学科研与教育结合、国家科学资助机构的专项资金支持、企业与大学联合培养等方式,美国形成了先进的培养创新型人才的制度和体系。
④提升政府治理效能。
通过应对国家面临的挑战和解决各主要政策议题,美国政府及各部门机构形成了以科学咨询为基础的决策机制,增强了政府的治理能力。同时,信息技术等现代技术的运用帮助政府提高了公共服务水平与治理能力。
科技现代化对国家现代化起到了全面的支撑作用。例如:国家对基础研究的持续投资为应用技术和产业技术提供支撑;科技人才对国家科技发展和经济社会建设的支撑;技术创新与军工体制的结合,为军事和国防发展提供支撑;国家法律对科学技术活动及相关经济活动(如技术转移)的支撑等。
日本通过明治维新开启了全面向西方学习的进程,将科技现代化作为国家转型的核心内容,在思想、技术、教育、科研等领域完成了基础性构建,为其近代工业化与国家崛起奠定了重要基础。战后,日本从战争废墟中重建,1968年跃升为世界第二大经济体。在不同的历史时期,日本相继实施“贸易立国”“技术立国”“科学技术立国”和“科学技术和创新”战略,推动了科技现代化与国家现代化的相互协同和促进。
4.1 日本的科技现代化与国家现代化进程
4.1.1 二战前日本科技现代化的奠基(1868—1945年)
①明治维新时期的思想启蒙与变革精神。1868年明治维新破除了德川幕府时“锁国政策”的思想禁锢,“文明开化”成为国家发展的核心理念。福泽谕吉等启蒙思想家提出“脱亚入欧”的主张,要求全面学习西方科技与制度,将“殖产兴业”“富国强兵”与科技进步紧密结合。在思想层面,确立“和魂洋才”导向——以日本精神为内核、以西方科技为工具,为科技引进与自主发展提供了思想动力。明治政府颁布《五条誓文》等政策,明确将“求知识于世界”作为国家目标,形成全社会重视科技、崇尚创新的氛围,成为日本现代化的起点。明治政府以国家意志驱动的思想革新与制度变革,构成了日本科技现代化的精神内核与制度基础。
②技术引进与改良的规模化浪潮。为快速摆脱技术落后局面,明治政府推行大规模技术引进战略,技术发展初期呈现“引进—消化—改良”的路径特征。一方面,日本从欧美聘请大量科学家和技术人员,引进成套设备与生产技术,重点发展军事工业、矿业、纺织业等关键产业。另一方面,日本着力推动技术的本土化改良,鼓励企业在模仿中创新,促使技术升级从轻工业逐步扩展至重工业。通过“逆向工程”积累技术,日本快速完成了从农业国向工业国的转型。这种“拿来主义”与“改良创新”的结合,短时间内缩小了与西方的技术差距。
③构建多层次的教育体系。明治政府认识到“人才是科技发展的根本”,将教育改革作为科技现代化的基础工程。1872年颁布《学制》,确立“邑无不学之户,家无不学之人”的全民教育目标;1907年实现小学义务教育全面普及。基础教育的普及提高了国民的文化素质,使得更多人有能力接受高等教育或职业教育。
在高等教育领域,明治政府重点支持东京帝国大学等高校的发展。东京大学成立于1877年(1897年更名为东京帝国大学),设有法学、理学、文学、医学、工学等多个学部,引进西方先进的教学理念和科研方法,在化学等领域取得了一系列重要成果。随后京都、东北、九州等地相继建立帝国大学,形成帝国大学体系。
职业教育方面,日本重视工学和技术人才培育,将工学置于与理学、医学同等重要的地位,且工学毕业生任职官厅或民营企业享有与纯粹科学家同等的社会地位。日本还建立了特色化技术教育体系,不仅培养了首批本土科学家与工程师,更塑造了重视实用技术的社会传统。
④科研体系的制度化构建。19世纪末至20世纪初,日本逐步从技术引进转向自主研究,经历了从“官主导”到“官民协同”的演进过程,科研体系的制度化为这一转变提供了关键支撑。1877年,东京大学创设理学部,确立基础研究与应用研究并重的办学方针,标志着近代科研体系起步;1917年,首个半官半民的综合科研机构——理化学研究所成立,初期承担基础科学研究使命,后逐步发展为涵盖物理、化学、生命科学等多领域的顶尖国立研究机构。
同时,民间企业也开始设立研发部门推动应用技术创新:1927年松下电器成立专门的研究部门,成为中央研究所的雏形;1939年,丰田汽车技术部完成国产柴油发动机研制。此外,日本学士院等学术团体的兴起,促进了科研交流与规范,推动日本融入国际科学共同体。二战前,日本在应用化学、电气工程等领域取得多项具有国际影响力的成果,为工业化奠定了自主技术基础。
4.1.2 二战后日本科技现代化的发展(1945年至今)
二战后,日本在重建中开启科技现代化新阶段。通过不同时期的战略调整,日本从技术追赶者转变为技术领先者,科技实力为其经济崛起提供了核心支撑。
4.1.2.1 “贸易立国”战略阶段(20世纪50—70年代):技术引进与产业复兴
战后恢复初期,日本提出“贸易立国”战略,将恢复经济作为首要目标,科技政策聚焦服务产业复兴。1949年通产省(MITI)成立,负责产业政策制定与科技战略规划,实施了一系列措施:
一是选择性引进技术。以实现规模化、高质量量产为目标,聚焦重化工、基础设施与工业制造技术,旨在提升生产工艺和产品质量,扩大出口规模。重点引进欧美先进产业技术,尤其是钢铁、汽车、电子等成熟领域,通过支付专利费实现产业技术水平的快速提升。
二是强化消化吸收能力。政府通过设立“技术引进促进费”,支持企业对引进技术进行改良,进一步强化“引进—消化—改良”的良性循环。例如,丰田公司在引进美国汽车生产线的基础上创新性地形成“精益生产方式”,显著提升了生产效率。
三是产学研协同发力。1961年,日本成立“新技术开发事业团”(日本科学技术振兴机构前身),推动企业、大学与研究机构合作解决产业共性技术难题。1966年,通产省部署“大型工业技术研发制度”,投入3 865亿日元,采取“政府全额资助、国立科研机构主导、企业联盟实施、大学协同”的攻关模式。这一阶段,日本通过技术引进与改良实现重化工业的快速发展,为“经济奇迹”奠定了技术基础。进入20世纪70年代,日本综合国力迅速提升,生产制造工艺更是达到世界领先水平。
4.1.2.2 “技术立国”战略阶段(20世纪80年代):自主创新能力提升
20世纪80年代初,面对国际贸易摩擦与国际社会对日本技术改良型追赶模式的质疑,日本提出“技术立国”战略,其核心是通过技术自主维持经济活力与国际竞争力,标志着科技现代化从技术引进模仿创新向自主技术创新的转型。这一阶段采取的主要举措如下。
一是通过制度和组织创新,加强官产学合作。1983年文部省设立“共同研究制度”,开创性地允许大学接收企业研究人员和研究经费,共同组建研发中心以开展合作研究。同时,强化国立科研机构的组织协调职能,并从法律和制度层面规范官民合作。
二是聚焦国家战略所需的关键核心技术攻关,对企业难以独自开展的跨领域、基础性与共性技术研发予以支持。例如,通产省设立的“下一代产业基础技术研究开发制度”,重点资助超导材料、新材料、新功能电子器件及软件等基础技术攻关。
三是鼓励企业提升基础研究能力。民营企业兴起研发热潮,广泛设立基础研究所;加大向国立科研机构和大学采购研发服务的力度,提升技术自给率。
4.1.2.3 “科学技术立国”战略阶段(20世纪90年代—21世纪初):科技体系全面升级
20世纪90年代,日本虽步入技术“领跑者”阶段,但在基础科学与未来产业布局上仍落后于欧美,且科技体制存在结构性弊病,政府角色亟待进一步强化。面对泡沫经济破裂后的经济停滞,日本在“技术立国”基础上深化“科学技术立国”战略,并于1995年颁布《科学技术基本法》,主要举措如下。
一是实施《科学技术基本计划》,强化政府战略规划并加大资助力度。根据《科学技术基本法》,日本启动五年一期的《科学技术基本计划》,明确科学技术发展战略目标与重点领域,首期(1996—2000年)投入17万亿日元研发经费。
二是加强宏观决策与管理。1999年日本设立综合科学技术会议(CSTP),以在国家层面上形成统一协调的科技政策机制;2001年日本将科技厅、文部省合并为文部科学省。
三是推行国立科研机构独立行政法人化改革,提升科研效率。1999年,日本依据《独立行政法人通则法》,创设“独立行政法人制度”,赋予国立科研机构独立法人资格,对国立研究机构“去行政化”,释放了国立研究机构的创新活力。
四是加强国际科技合作。积极参与国际空间站等国际大科学项目,吸引海外高端人才,提升国际科技影响力。这一阶段,日本在材料科学、机器人技术等领域保持领先地位,2000年后诺贝尔奖获奖人数显著增长,科技实力的国际认可度进一步提升。
4.1.2.4 “科学技术和创新”战略阶段(21世纪10年代以来):构建社会问题导向的创新生态系统
2005年前后,“创新”的重要性开始在全球范围内受到广泛肯定,日本也随之使用“科学技术创新(STI)政策”这一术语。自《第四期科学技术基本计划》(2011—2015年)起,日本着手一体化推进“科学技术与创新政策”。其预先明确日本应着力解决的课题,除科学技术政策外,还实施涵盖成果转化应用全链条的创新政策,即一体化推进科学技术政策与创新政策。由此,日本科技战略扩展为“科学技术和创新立国”战略,确立以解决社会课题为目标的“使命导向型”政策理念,将科技功能拓展到社会服务领域,构建全链条创新生态。主要措施包括:一是调整科技政策导向,聚焦社会挑战。二是促进跨领域融合,鼓励信息技术与制造业、服务业协同创新。2016年,日本提出“超智能社会”概念,旨在推动数字技术深度应用以解决社会难题。三是聚焦社会化应用前景明确的高端技术,围绕少子老龄化、能源环境等议题,推动技术突破与场景落地。这一阶段,日本通过构建“基础研究—应用开发—产业转化”全链条创新体系,兼顾科技竞争力与国家发展现实需求。
4.2 日本科技现代化对国家现代化的引领和支撑作用
①推动工业化和经济崛起。
明治维新后,日本通过“技术引进—消化吸收—改良创新”路径,快速建立纺织、冶金、机械等现代工业。战后日本构建以民用工业为主的现代化产业体系,依托电子、汽车、精密机械等打造“日本制造”品牌,以出口导向型模式实现“日本经济奇迹”。
②促进军事现代化与战略自主。
明治时期引进西方舰炮、铁路、通信等军事技术,强化重工业和军工基础,推进军事现代化。战后实施“技术立国”战略,保持全球高科技领域领先地位,保障国家经济与技术安全。
③推动教育与人才制度现代化。
围绕科技现代化目标构建多层次教育体系,日本形成从义务教育科学启蒙到职业教育精准培养,再到高等教育研究创新的全链条人才供给体系,不仅培养了大批科学家和工程师,更实现了人才与产业需求的动态匹配。
④支撑国家治理现代化。
日本科技教育体系培养的专家进入政府,强化了官僚体系治理能力与产业政策执行能力。在通产省技术专家的主导下,通产省与产业界紧密合作,成功地探索出一套促进未来产业发展的技术预测方法,为企业提供了较为科学的决策依据,取得了巨大的成效。
⑤提升国家声望和国际地位。
日本通过科技现代化实现从“技术模仿”到“自主创新”的转变,成为后发国家成功追赶的典范,其经验为其他国家提供了重要参考。
从历史演进看,德国、美国与日本的科技现代化均与国家现代化形成紧密互动,共同呈现科技引领和支撑国家发展的典型范式,但三者在路径选择、战略侧重与经验特质等层面各具特色。
5.1 科技现代化促进国家现代化的作用表现
一是引领国家发展的战略方向。
新的科学思想引领文化和制度创新,进而塑造国家现代化进程。19世纪德国以洪堡模式推动教育体制变革,并影响到国家各个领域的变革;战后美国在《科学——无尽的边疆》报告思想的指引下,持续支持基础科学和高技术领域前沿方向的发展,培育和强化微电子、航空航天、生物技术和信息技术等战略产业,加速国家现代化;日本明治政府以“富国强兵”为宗旨,将科技视为工业化基石,引领国家向工业化和现代化转型。
二是促进经济转型与产业结构升级。
德国在19世纪70年代至20世纪初凭借化学、电气、机械等领域的技术突破引领第二次工业革命,完成从农业国向工业强国的转变,以巴斯夫、西门子等大型企业及工业实验室为核心的研发体系成为产业升级的核心动力;美国在19世纪通过交通、通信、钢铁与电力技术的发展奠定工业基础,20世纪通过大规模机械化、标准化生产及信息技术革命持续催生新兴产业,推动制造业、服务业与知识经济协同发展;日本战后通过“引进—消化—创新”路径,在汽车、电子、精密制造等领域快速实现产业链升级,以“技术立国”战略推动经济从重建迈向世界第二大经济体。
三是提高国家竞争力与国际地位。
德国的技术优势与工业实力不仅支撑其赢得1870—1871年普法战争并实现统一,更使其长期主导全球化工与精密仪器市场;美国凭借二战期间的原子弹、雷达与喷气发动机等重大科技创新确立全球领导地位,并将科技优势作为冷战时期国际博弈的重要资本;日本在1970—80年代通过半导体、汽车等产业的全球扩张,显著增强了国家综合实力。
四是促进教育体系现代化与强化人才供给。
德国洪堡模式和工艺学校将科研、教学与产业相结合,系统培养科学家与工程师,为工业化持续输送人才;美国依靠研究型大学和联邦科研资助体系,构建产学研融合的人才培养与创新链条;日本注重理工科均衡发展,实施人才优先政策,建立高校、科研机构与企业协同研发体系。
五是增强国家治理能力。
三国均通过引入科学思想优化行政管理、建立决策咨询机制、吸纳科技人才进入政府体系等途径,系统提升治理效能。
5.2 路径选择
德国现代化路径始于制度奠基与教育先行,秉持“没有教育的现代化,就没有军事的现代化”理念,通过教育革新驱动科技与产业现代化。其核心在于发展基于纯粹科学的研究型大学,强调“致力于纯粹科学的大学比直接服务社会眼前利益的高等教育机构更符合普鲁士的国家利益”。这种“长期科学”导向虽放弃了短期效用,却为技术和工业发展储备了可持续的知识和人才资源。后续关键发展包括:化学工业凭借合成染料、化肥、医药等领域优势确立全球领先地位;电气工程因西门子、AEG等企业推动发电、传输和电气设备创新而崛起;工业实验室制度化助力实现产学研深度融合。由此,德国从农业国跃升为欧洲工业强国,技术成为国家核心竞争力。政府在此过程中发挥关键作用:一方面,通过国家办学与资金保障维护大学学术自由;另一方面,虽未直接资助技术创新,但通过工业化政策激发了企业研发活力。具体手段包括:建立以国家为后盾的银行系统,实施运输优惠与原材料关税保护,修订《专利法》,推动公私合作等。这些举措为化学工业等关键领域的成功奠定了基础。
美国科技现代化进程虽晚于德国,但在制度设计、资源调动和创新效率上实现了超越,其发展轨迹呈现从市场导向、民间参与到国家战略引领的演进脉络。建国初期即确立激励个人发明与企业创新的制度框架,19世纪中期到20世纪初通过标准化生产降本增效,在钢铁、铁路、机械等领域实现全球领先,并逐步构建支持技术创新的研发体系。20世纪前期,美国在化工、电力和石油等产业位居世界前列,反托拉斯法和专利法也有效促进了技术扩散和市场竞争。二战后,美国联邦政府将科学技术纳入国家战略核心,在保障科研自由的同时强化基础研究和尖端技术投入,军民融合催生经济繁荣。冷战期间,美国通过与苏联竞争确立了航空航天、信息技术等领域的全球领先地位,构建了“科技—军事—经济”协同体系。冷战结束后,伴随信息技术革命与全球化,政府持续强化科研投资与战略领域布局,并广泛吸纳国际人才以服务国家目标,塑造长期竞争优势。
日本科技现代化的百年历程,本质上是科技发展与国家现代化深度耦合、协同演进的历史,其耦合逻辑体现在以下3个维度。①思想与制度的双重奠基。科技现代化的精神内核与体系支撑。明治维新以“文明开化”“和魂洋才”为核心理念,使科技发展始终锚定“富国强兵”的国家认同,而非简单西化。教育和科研制度的同步建设,支撑日本在数十年内完成从农业国向工业国的转型,彰显科技与制度耦合的早期成效。②战略与需求的动态适配。从技术追赶向创新引领的路径升级。日本科技战略始终锚定国家发展各阶段的核心需求,形成“引进—消化—改良创新—引领”的递进式耦合路径:二战后,“贸易立国”战略聚焦重化工领域的技术复兴,实现经济年均高速增长的奇迹;80年代“技术立国”战略则回应了国际贸易摩擦与技术依赖困境,通过“共同研究制度”推动官产学协同,并在超导、新材料等领域实现突破;90年代“科学技术立国”战略推动科技体系从“技术追赶”转向“基础与应用并重”,使日本在保持应用技术优势的同时增强基础研究实力;21世纪“科学技术和创新”战略进一步将科技目标与社会挑战绑定,实现从“经济增长导向”到“社会价值创造导向”的耦合升级。③全球与本土的协同演进。后发国家技术自主化的独特逻辑。日本在全球坐标系中定位本土发展,构建“全球技术引进—本土适应性改良—国际标准引领”的闭环:战后通过支付专利费引进成熟技术,再以“改良创新”突破技术壁垒;90年代后参与国际大科学计划,设立“登月型研究开发制度”,从技术追随者升级为规则制定者。这种从全球视野到本土落地的耦合逻辑,助力日本在材料科学、机器人技术等领域保持全球领先。
5.3 经验借鉴
5.3.1 科技价值观的引领作用
科技现代化不仅是科技体系的演进,更是价值体系的建构和引领。科技价值观强调科学至上与理性精神,以科学方法和理性思维解决问题,推动国家现代化走向规范化和制度化。科学精神构成教育和创新文化的基石,职业伦理精神成为整个社会诚信的基础。没有科学价值观的引领,科技发展可能会陷入工具理性、资本逐利或技术异化的陷阱。德国将学术自主、科学精神和技术理性融入国家建构和民族复兴进程,加速现代化转型;美国强调科学自由与个人创新精神,注重知识实用性与社会服务功能,推动科技产业融合发展;日本通过“文明开化”“和魂洋才”理念,实现西方技术与民族精神的结合,使科技成为国家现代化和强国战略的重要支撑。
5.3.2 科技现代化必须与国家战略目标相结合
德国将科技和教育现代化作为国家现代化的前提,将技术发展与工业化、军事强国目标紧密结合,构建大学—工艺学校—企业联动机制,形成以巴斯夫、拜耳、西门子等工业集团为主导的“科学工业化”模式;美国早期技术发展服务于国家独立和统一,工业化时期支撑产业升级,战后通过《科学——无尽的边疆》确立了科技现代化服务国家现代化的社会契约,通过资助大学、建立国家实验室体系推动产学研合作,促进产业创新和经济增长;日本始终以国家核心需求为导向,在“引进—消化—改良创新—引领”演进中实现科技现代化与国家现代化的相互促进,实现“战后重建—产业现代化—科技强国”的路径跃迁。
5.3.3 教育是科技现代化和国家现代化的根基
教育作为知识体系、创新精神与技术能力的基础,是科学制度化与技术创新的根本保障。德、美、日三国均高度重视科学教育及研究型大学建设。德国通过研究型大学、工艺学校和职业教育体系,系统培养科学家、工程师与技术人才,有力支撑国家工业化和军事现代化发展。美国赠地大学推动了农业现代化和工程技术学科发展,研究型大学则为战后科技繁荣和国家竞争力提升奠定了坚实基础。日本将教育定义为国家力量的核心,构建多层次教育体系,其技术教育与产业政策深度融合所培育的“技术官僚—企业工程师群体”,成为缔造日本经济奇迹的核心力量。
5.3.4 创新体系现代化是国家现代化的保障
德国构建以大学科研、职业教育与产业协同为核心的创新体系,通过制度设计使科技成为制造业与社会现代化的基石。美国依靠研究型大学、联邦资助与企业创新,借助开放竞争与国家使命双轮驱动,实现原始创新及其商业化,推动产业经济与治理体系现代化。日本形成政府主导的产业政策与企业研发体系,通过官产学协作将技术吸收与产业化转化为国家复兴和社会现代化的动力。德、美、日创新体系现代化的共同特征在于:企业研发机构在关键时期发挥核心作用,将科技内生于经济发展,实现知识生产与应用的有机结合;同时,建立产学研平等交流平台,既拓宽企业获取外部科技资源的渠道,也促进国家科技系统整体效能的提升。
5.3.5 政府在国家发展重要时期的主导作用
德、美、日经验表明,政府不仅提供政策、资金和制度保障,更通过战略规划、目标引导和社会动员,将教育、科研和产业体系整合为国家现代化的核心动力。尤其在国家面临重大危机时或经济转型时期,政府的主导作用至关重要:德国19世纪70年代后通过工业化政策引导科学技术的发展,美国二战与冷战期间对科技的大力投入,日本战后对科技体系的统筹规划,均在国家现代化进程中发挥了决定性作用。
5.3.6 制度的现代化促进科技现代化和国家现代化
制度现代化指国家政治、经济、社会与科技管理体系的规范化、法治化、科学化与开放化。通过以下机制,制度现代化得以支撑科技创新:
①建立稳定秩序。完善的知识产权制度保护创新成果,公平的市场竞争制度打破商业垄断,科研伦理与治理制度确保科学活动规范。
②构建激励机制。科研资助制度支持基础研究,税收优惠与投资政策鼓励企业研发,高等教育制度促进人才培养与流动。
③强化目标导向。战略规划机制协调科技与国家发展,决策咨询制度为政策制定提供科学依据。制度化的科技创新体系支撑产业强盛和经济繁荣,促进科学技术与社会协调发展,提升国家治理能力和全球影响力。
本文来源于《创新科技》杂志2025年第12期。
作者:樊春良,中国科学院科技战略咨询研究院研究员;李慧敏,中国科学院科技战略咨询研究院副研究员。
文章观点不代表主办机构立场